| 一、前言
按滿洲Manju一名,見於正式史料的時間,並不太早,從現存知見之史料證之,似乎最早記載Manju一名,應是現存的「清太祖朝老滿文原檔」之來字檔第十一葉下頁起,至第十二葉上頁止的「天命六年(西元一六二一,明天啟元年)八月的一段記事史料中。此段記事,是清太祖命「洪台吉(清太宗)與阿敏等,前往與蒙古喀爾喀盟誓,釋放寨賽貝勒的誓書」裡,曾有:genggiyen
han hendume, bi manjugurun,jaisai
Simonggo gurun……之文,以上滿文的意思是說:「庚寅汗(清太祖)說:我滿洲國,寨賽你是蒙古國………」(註一)。在現存二十冊清太祖朝的老滿文原檔裡,當然記載Manju一名的檔冊,也有早於上引天命六年的檔冊,但經我們研究那些早於天命六年來字記事檔的幾本,應是在清太宗朝所重鈔的,或非原始檔冊。所以我們推斷在清太祖朝的原始檔冊中,要以來字檔為最早。不過此處所記的Manju
gurun(滿洲國),究竟是什麼意義,實在難以肯定。惟據孟心史先生的「明元清系通紀一卷首前編云:
「惟滿洲二字之即為文殊(按係乾隆敕編之滿洲源流考語),係清先世君王之美稱,是否可信,不可不考………唐書黑水靺鞨傳,言其酋曰大莫拂瞞咄。以女真語釋之:女真呼長老曰馬法,今滿語猶然。武皇帝(清太祖)實錄載:朝鮮國王與太祖書,猶稱建州衛馬法足下,猶言建州衛酋長云爾。馬法,即隋書、北史及唐書之莫弗或莫拂。大莫拂,猶漢南粵尉陀自稱蠻夷大長,而瞞咄則其尊稱。隋唐時已有佛號,夷俗信佛尤篤,文殊之稱,信為佛之最尊,而即以尊其渠酉。瞞咄即曼殊,是其時已有滿洲之對音,為酋長之尊稱。至明而建州衛最大之酋長,為李滿住。李為明廷所賜之姓,滿住則明代皆認為其酋之名。其實非也,何以證之?萬曆四十七年,經略楊鎬四路出師,為太祖所敗,所調明朝鮮助戰之兵,由都元帥姜弘立率以降太祖。其時隨姜被擄之人,有柵中日錄一文,見日本人稻葉岩吉清朝全史所引。日錄言約和後軍始下山飲水,胡將仍言:此事當到城見滿住後,許命還國,則當時太祖已稱天命四年,而將土尚稱之曰滿住,可知滿住為建州最尊之號。而李滿住在前此百數十年,其稱滿住,郎非其名,而為建州酋長之稱矣。隋唐時之瞞咄,明時之滿住,一也,同為君之尊稱,………而高宗所謂滿洲即文殊,其言可信。因其部族稱君為文殊即滿洲,因曰滿洲國。當其先,蓋建州曾稱為滿珠部落,猶之今世界稱帝國王國公國侯國之類。以當時之滿洲部落,即自稱為滿洲國,亦非驟命一新名,而強其屬人遽以自命也……。(註二)」
以上是孟心史先生論證滿洲一名之來源與意義。雖然仍是根據乾隆敕撰之「滿洲源流考」所說而加補充者,但是在沒有其他更為直接史料以證其誤前,似可視為比較可信之說法。最低限度可以解釋清太祖朝老滿文原檔裡,在天命六年時已有Manju
gurun(滿洲國)一名出現之意義來。
從以上之引證,也可以使我們明瞭,滿洲部族在明人之記載裡,即所謂「建州女真」。根據明代之史料,女真民族至明代時,明人將之分為三部,一曰建州女真,二曰海西女真,三曰野人女真(註三)。此所謂:建州、海西,似均是以當時各部女真人居住的地名而命名者,但野人之稱,似以居住邊遠且又文化程度低落,且被明人認為也是女真民族的部份部落之稱謂。不論明人如何稱謂女真人,其是金代女真民族的後裔,向為一般史家所承認。因此欲明暸滿洲民族之源流,就不能不先瞭解女真民族之來源,可是中國史書中,對女度民族的源流有其一慣之傳統說法。此種史籍裡傳統的說法,要以清高宗乾隆帝欽定之「滿洲源流考」為集史書之大成,如滿洲源流考卷首清高宗上諭文曰:
「頃閱金史世紀云:金始祖居完顏部,其地有白山、黑水。白山即長白山,黑水即黑龍江。本朝肇興東土,山川鍾毓,與大金正同。史又稱金之先出靺鞨部,古肅慎地。我朝肇興時舊稱滿珠,所屬曰珠申,後改稱滿珠,而漢字相沿訛為滿洲,其實即古肅慎為珠申之轉音,更足徵疆域之相同矣!(註四)」
以上乾隆帝以自身為滿洲民族,而承認在中國史書上之女真、靺鞨、肅慎,都是一個民族之同名音轉,換言之都是滿洲民族之前身。我們無法承認這種說法,因此不得不根據史料,加以澄清,下面是先自滿洲民族之前身--女真民族談起。
二、女真民族溯源
按女真一名,初見於五代,然據三朝北盟會編卷三云:
「女真古肅慎國也。本名朱理真,番語訛為女真。本高麗朱蒙之遺,或以為黑水靺鞨之種,而渤海之別族,三韓辰韓其實皆東夷之小國也。世居混同江之東,長白山鴨綠水之源,又名阿木火,取其河之名,又曰阿芝川,淶流河。阿骨打建號改曰皇帝寨。至亶改曰會寧府。上京東瀕海,南鄰高麗,西接渤海、鐵離,北近室韋。三國志所謂挹婁,元魏所謂勿吉,隋謂之黑水部,唐謂之黑水靺鞨者,蓋其地也……五代時始稱女真,後唐明宗時常寇登州,渤海擊走之。契丹阿保機乘唐衰亂,開國北方,併吞諸番三十有六,女真其一焉。阿保機慮女真為患,乃誘其強宗大姓數千戶,移置遼陽之南,以分其勢,使不得相通。遷入遼陽著籍者名曰合蘇款,所謂熟女真者是也,自咸州之東北分界入山谷,至於束沫江,中間所居隸屬咸州兵馬司,許與本國往來,非熟女真,亦非生女真也。自束沫江之北,寧江之東北,地方千餘里,戶口十餘萬,散居山谷間,依舊界外野處,自推雄豪酋長,小者千戶,大者數千戶,則謂之生女真。極邊遠而近東海者,則謂之東海女真。多黃髮,鬢皆黃,目睛綠者,謂之黃頭女真…(註五)。」
從以上所引考之,我國古代之士大夫,除了死記聖賢嘉言外,所謂「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之說,幾乎是欺人的謊言。綜觀以上會編之說,不但無法瞭解宋代新興民族的女真來源,甚而也把許多歷代史籍上的東夷民族,都揉雜在一起,珠豆混淆不知所云。例如所云「女真」:「本高麗朱蒙之遺」。是說「女真與朱蒙之高麗為同族」,但是又不敢自信,故而又說:「或以為黑水靺鞨之種,而渤海之別族」,究係高麗朱蒙(傳說之始祖)之同族,或是靺鞨之族類?」似乎始終未敢決定。且又自亂陣腳,分不出女真民族係黑水靺鞨之種?或是渤海(粟末靺鞨)之別族?等待著者徐夢莘無法分辨後,又胡扯到「三韓、辰韓,其實皆東夷之小國也。」考三韓之名,首見於三國志魏志東夷傳,據魏志云:
「韓在帶方(漢書地理志;帶方屬漢置樂浪郡之屬縣)之南,東西以海為限。南與倭接,方可四千里。有三種;一曰馬韓,二日辰韓,三曰弁韓,辰韓者古之辰國也………(註六)。」
是可知「三韓」一名。已包括了「辰韓」,會編不但把新興於松花江岸的女真民族,混雜於朝鮮半島南端之三韓民族中,且又將「三韓」與「辰韓」分列,如此豈不成了「四韓」嗎?徐夢莘既然分不清女真民族,又推測大概與三韓民族有關,可是又見漢書朝鮮傳有:「朝鮮王滿(衛滿)………傳子至孫右渠,所誘漢亡人滋多,又未嘗入見,真番、辰國欲上書見天子,又雍閼不通」,顏師古曰:「辰謂辰韓之國也」(註七)。似乎又惑疑「三韓」與「辰韓」非同族,故而將包括辰韓在內之「三韓」與「辰韓」同列。待其分不清那個與那個有關係以後,在頗為困擾煩燥與不耐煩的情形下,含混其辭的說:「反正這些都是史書上所說的東夷一類之小國罷啦」!此種近於迂腐之古代儒士,不但不能分辨女真民族之來源,且為後代研究民族歷史者帶來了無比之困擾,早失真儒所謂「知之為知之」之道矣!疑猜雖屬迂闊,尚可從詞句中分辨,其最使後之讀史者頭痛的,又莫過於鈔襲與附會了。如會編所云女真民族之地理居處說:「世居混同江之東,長白山、鴨綠水之源,又名阿木火,取其河之名,又曰阿芝川、淶流河,阿骨打建號改曰皇帝寨」,既然說女真居處在長白山、鴨綠水之源。又豈能與阿木火(阿芝川)淶流河,甚而與金太祖阿骨打(達)所建之皇帝寨拉扯在一起?此位徐夢莘先生,根本就不知道阿木火與淶流河為不同的兩個河流,還講什麼金代女真民族之地理?他如會編又附會歷史說:「三國志所謂挹婁,元魏所謂勿吉,隋謂之黑水部,唐謂之黑水靺鞨,蓋其地也。」既然說女真部族所居之處,係挹婁、勿吉、黑水靺鞨之原居處,但女真部族是否即挹婁、勿吉、黑水靺鞨之直系後裔,會編又在承認與存疑之間。可是其下所列史事,又均是隋唐兩代之有關黑水靺鞨與所謂靺鞨之事,似乎仍然認為女真是黑水靺鞨之同族,只是到了五代才改稱其名為女真而已。從會編之文看,似仍承認「五代時之女真」,係出自黑水靺鞨。然而其下云:「後唐明宗時(西元九二五到九三三,即遼太砠天贊四年至太宗天顯八年。粟末靺鞨之渤海國,亡於天顯元年,即西元九二六)常寇登州,渤海擊走之」。從靺鞨民族之劃分看,渤海國屬粟末靺鞨,隋之黑水部即唐之黑水靺鞨。後唐明宗立於莊宗同光三年(九二五),明年改元「天成」。時為遼太祖天贊四年,是年十二月遼太祖親自率兵征渤海,於閏十二月圍渤海扶餘府。次年(天贊五年,西元九二六)正月拔扶餘城,進兵圍渤海王城「忽汗城」,渤海末王大湮撰請降。二月以滅渤海大赦,改元「天顯」。時即後唐明宗即位改元天成之元年,其後渤海國已被契丹攻滅,改為「東丹國」,所以會編所云「後唐明宗時(女真)常寇登州(山東省境),渤海擊走之」可以說無一不謬誤,假設如會編說:女真為黑水靺鞨,其族居地在今松花江下游以東之處,無法越渤海而寇登州,即或可由今日之黑龍江口經日本海,逾朝鮮半島而寇山東之登州,則渤海國已至垂亡之時,何能派兵遠赴山東而攻擊之?何況黑水靺鞨之寇登州,與渤海國間隔著整個渤海海峽,即非渤海王國國境,又非假道渤海王國而往攻山東之登州,渤海王國實無任何派兵出擊常寇山東登州女真之理由。何況後唐明宗即位改元天成以後,渤海王國已早被契丹攻滅矣!證以史實無一不妄,真可稱為閉門造史,全出杜撰。進而再看金史卷一世紀篇女真民族自述之來源。如云:
「金之先出靺鞨氏,靺鞨本號勿吉,古肅慎地也。元魏時勿吉有七部,曰粟末部,曰伯咄部,曰安車骨部,曰拂涅部,曰號室部,曰黑水部,曰長白山部。隋稱靺鞨而七部並同。唐初有黑水靺鞨,粟末靺鞨,其五部無聞。粟末靺鞨始附高麗姓大氏,李勣破高麗,粟末靺鞨保東牟山,後為渤海稱王,傳十餘世,有文字、禮樂、官府、制度,有五京十五府六十二州,黑水靺鞨居肅慎地,東瀕海,南接高麗,嘗以兵十五萬眾助高麗拒唐太宗,敗于安市。開元中來朝:置黑水府,以部長為都督刺史,置長史監之,賜都督姓李氏,名獻誠,領黑水經略史。其後渤海強盛,黑水役屬之,朝貢遂絕。五代時契丹盡取渤海地,而黑水靺鞨附屬於契丹,其在南者籍契丹,號熟女直(即女真,史稱避遼興宗諱真而改曰女直,下同此)。其在北者不在契丹籍,號生女直•生女直地有混同江,長白山,混同江亦號黑龍江,所謂白山黑水是也。金之始祖諱函普,初從高麗來,年巳六十餘矣………女直渤海本同一家,蓋其初皆勿吉七部也………。(註八之一)」
以上金史自述其族源之文考之,亦無法分辨女真民族究自何處來,雖一般史家均云「女真出自靺鞨」,但究係出自黑水靺鞨,或是出自粟末靺鞨(即渤海國),史書中無法確認。葉隆禮之「契丹國志」卷二十六「諸蕃記」,即收有「女真國」,亦收有「渤海國」(註八之二)。似乎是說「女真出自黑水部」。然考洪皓「松漠紀聞」,卻直言「黑水部即今之女真」(註九)。不過考之史實:被徒入遼東之熟女真,即所謂「繫遼籍之女真」,原是契丹太宗時遷移粟末靺鞨的渤海國遺民(註一○)。所以金毓黻氏之「東北通史」卷六葉五上云:
「大抵北女直國(按指遼史百官志、屬國、屬部之言),瀕海女直大王府,皆近於生女真部。南女真國,曳蘇館路女真國,南京女直,皆為熟女真部又同節葉六上又云:凡遼史本紀及屬國表所紀之女真,本兼生熟女真而言,依前所考,熟女真之來源,不必出於黑水,而介乎生熟女真之間者,又疑與渤海遺族有關,其於遼之末葉,控制東北諸族而為之主人者,則生女真部是也………(註一一)。」
因此初興於十二世紀的金國女真,究係唐代之粟末靺鞨?或是黑水靺鞨?中國史書上根本都沒有弄清楚,那裡談得上女真民族之來源!再根據史書證以唐代靺鞨民族之歷史,靺鞨民族文化頗高,如舊唐書渤海傳云:
「渤海靺鞨………頗有文字及書記………太和(唐文宗年號)七年(西元八三三)正月;遣同中書右平章事高寶英來謝冊命,仍遣學生三人隨寶英請赴上都學問。先遣學生三人事業稍成,請歸本國,許之…(註一二)。」
靺鞨民族在唐時,不但已有文字與史書之記載,且曾屢遣學生遠赴長安留學。根據日本「續日本紀」以及「文華秀麗集」卷上,載有渤海定王元瑜遣往日本使者「王孝廉」與副使「釋仁貞」所作之詩篇數首,今轉錄一二以便討論。如:王孝廉;奉敕陪內宴詩:
海國來朝自遠。百年一醉謁天裳。日宮座外何攸見。五色雲飛萬歲光。
釋仁貞,七日禁中陪宴詩:
入朝貴國慚下客。七日承恩作上賓。更見鳳聲舞妓態。風流變動一國春。(註一三)
此皆渤海(靺鞨)文化步齊盛唐之明證。進而根據一九五六年「考古學報」閻萬章「渤海貞惠公主墓碑的研究」一文,所收原殘碑過錄可讀部份墓文看:如「如吉公主稟靈氣於巫岳」句,他如「綽質絕倫,如崑峰之片玉」與「舞狀兩鸞之影,動響環珮留情」等,文氣較韓柳無遜絲毫(註一四)。可證靺鞨民族之文化,完全循長安之規範,可與盛唐而齊觀。但證以金史世紀云:
「生女直之俗,至昭祖(諱石魯)時稍用條教,民頗聽從。尚未有文字,無官府,不知歲月晦朔,是以年壽修短,莫得而考焉………子景祖,諱烏古迺,遼太平元年(遼聖宗年號西元一○二一)辛酉歲生。自始祖至此已六世矣!(註一五)」
又松漠紀聞亦云:
「女真………其民皆不知紀年,問之則曰:我見草青幾度矣,蓋以草一青為一歲也(註一六)。」
仝書又云:
「女真舊不知歲月,如燈夕皆不曉,已酉歲(南宋建炎三年,金太宗天會七年,西元一一二九)有中華僧被(女真)掠至其闕,遇上元以長竿引燈毬表而出之以為戲,女真主吳乞買(金太宗)見之大駭,問左右曰…得非星邪?左右以實對。時有南人謀變,事泄而誅,故乞買疑之曰:是人欲嘯聚為亂,剋日時立此以為信耳,命殺之。後數年至燕頗識之,至今遂盛(註一七)。」
將以上女真民族初興之文化程度,與上引渤海靺鞨之文化比較,真有天壤之別,也無法相信,後興之女真就是靺鞨民族之遺裔。且按契丹滅渤海,係在天贊五年(西元九二六),大量遷移渤海遺民於遼東,事在天顯三年(西元九二八)而金史世紀云:至景祖烏古迺始知其生年為遼聖宗之太平元年(西元一○二一)。但金史云:自始祖至景祖已六世矣!考金之世系,始祖(即函普)為第一世,始主女真完顏部時,已年六十餘歲了。其子德帝(即烏魯)為第二世。又德帝之子安帝(即跋海)為第三世。安帝子獻祖(即綏可)為第四世。獻祖子昭祖(即石魯)為第五世。昭祖子即景祖。以上金代女真開國之六代君長,景祖生於遼聖宗太平元年(西元一○二一),渤海靺鞨亡於遼太祖天贊五年(西元九二六),其間僅有九十五年,若按三十年為一代,是在渤海亡國以前女真民族已興,其非渤海靺鞨之遺則顯而易見。但金史似認女真民族系出黑水靺鞨。然考黑水靺鞨,本屬隋唐時七種靺鞨之一,由於其族之居地近「黑水」,故以黑水靺鞨名之。其實黑水靺鞨亦為靺鞨民族之一部而已。據金毓黻「渤海國志長編」卷十二「屬部列傳」云:
「黑水部為勿吉七部之一(學智:勿吉一名首見魏書,然魏書僅言:勿吉國………邑落各目有長不相總一。未見言有勿吉七部之說)處於最北,亦曰黑水靺鞨。有望建河(原註曰:按郎今黑龍江)流於其境,分南北二部,南黑水靺鞨在河之南,北黑水靺鞨在河之北。其人勁健,俗皆編髮,性凶悍無憂戚,貴壯而賤老,無屋宇並依山水掘地為穴,架木於上以土覆之,狀如冢墓,相聚而居,夏則出隨水草,冬則入處穴中,父子相承世為君長………當渤海建國時,白山、伯咄、安車骨、號室四部地皆屬之,黑水部亦斥大土地,亞於渤海。其全盛時分十六部落,武王仁安三年(渤海武王年號,西元七二一),其酋倪屬利稽朝唐,玄宗拜為勃利州刺史。六年;唐安東都護薛泰請於其部內置黑水軍,續更以最大部落為黑水府,仍以首領為都督,諸部刺史隸屬焉,唐置長史就其部落監領之。先是黑水部朝唐使經渤海境,有事必以告。且嘗與其使偕至,至是未告而往,武王怒。七年遣將伐之。九年唐賜其都督姓李氏,名獻誠,授雲麾將軍,兼黑水經略使,仍以幽州都督為其押使。自武王訖簡王之世,見於紀載者凡十六朝唐,或云二十五朝。其首領名氏之可見者,倪屬利稽之外,曰屋作箇、五郎子、烏素可、蒙諾箇、蒙落職訖蒙、阿布思利、阿布利稽凡七人。至宣王之世併服諸夷,黑水部遂不復通於中國,蓋亦畏而臣之矣,迨渤海將亡復自通於後唐。(註一八)」
金氏所集各史之片段,編輯黑水靺鞨史事之輪廊,頗可讚譽,然仍受傳統史論「靺鞨之後裔為女真」之說所絆纍,因此許多論調都過於牽強。在卷十二之末所下史論:「雖然渤海亡後,女真繼興,既雄視東北諸族,復殄遼祀而代之。女真固黑水之裔也,豈不異哉!」(註一九)我們雖不相信後之女真出自黑水靺鞨,然從史書中所記黑水靺鞨活動之史實看,唐代之黑水靺鞨,既曾受唐之設洽黑水府,且其內亦受唐之敕封刺史(勃利州),都督(黑水軍),又蒙唐之賜姓而為「李氏」,在在均可窺知其文化程度之高矣,豈是女真初興尚不知歲月之草莽所可相比?黑水至五代時尚通使與後唐,而女真於後唐之後而始興,豈可以文化程度頗高之黑水靺鞨,附會為原始生活後興之女真?尤其是新興之契丹,於後唐莊宗同光三年(西元九二五)郎攻滅粟末靺鞨之渤海國,但於遼史中未再見黑水之名,史家或以為遼時黑水既改曰女真,故遼史中無黑水靺鞨。其實此種說法亦似是而實非,蓋考隋唐時代之靺鞨,原有七種,其後粟末靺鞨而建國渤海,其他五部均被渤海兼併,惟黑水靺鞨與渤海併存於唐及五代之世,證諸遼史本紀太祖上云:
「唐天復元年(西元九○一,渤海景王三十一年)歲辛酉:痕德堇可汗立,以太祖(阿保機)為本部夷离堇,專征討,連破室韋、于厥及奚帥轄刺奇,俘獲甚眾。冬十月授大迭烈府夷离堇。明年(天復二年,西元九○二)秋七月;以兵四十萬伐河東、代北,攻下九郡,獲生口九萬五千,駝馬牛羊不可勝紀。九月城龍化州于潢河之南,始建開教寺。明年(天復三年、西元九○三)春伐女直下之,獲其戶三百(註二○)」
契丹太祖阿保機未即汗位前,即已征伐女真。時尚唐末昭宗之世,且當阿保機征伐女真時,粟末靺鞨之渤海國係在哀王大湮撰即位之第二年,而大湮撰共計為王二十五年,始滅於契丹。所以在唐末昭宗之天復三年時,渤海尚屹立於遼東,契丹何得越整假渤海國境去征伐女真(黑水靺鞨)?且黑水靺鞨遠在松花江下游以東之處,其與契丹民族接觸的機會都不會有。又因何會觸怒契丹而被征伐?且據兩唐書渤海傳、北狄黑水靺鞨傳、室韋傳、奚傳、契丹傳等記載,唐末契丹部族尚在今之潢河(西喇木倫河)與土河(土喇河)之間,其北有室韋與奚,其東有渤海,似乎黑水靺鞨根本就不可能與尚未興起之契丹發生任何糾紛,何勞契丹阿保機之征伐?尤其是新唐書北狄黑水靺鞨傳,所云其民族居處之四境,最能證明我們論說之不誤矣!如新唐書云:
「黑水西北又有思慕部。益北行十日得郡利部。東北行十日得窟說部,亦號屈說。稍東南行十日得莫曳皆部。又有拂涅、虞婁、越喜、鐵利等部。其地南距渤海,北、東隅於海,西抵室韋,南北袤二千里,東西千里………(註二一)」
是知黑水靺鞨之處境,原不與契丹為鄰,何能誤唐昭宗天復三年(西元九○三)契丹阿保機所伐之女真為黑水?進而再據「冊府元龜」所載:「後唐莊宗同光二年(西元九二四,遼太祖阿保機天贊三年)九月:黑水國遺使朝貢。三年五月:黑水胡獨鹿,女貞等使朝貫。明宗天成四年(西元九二九,遼太宗天顯四年)八月?黑水遣使骨至來朝,兼貢方物」(註二二)。是可證黑水靺鞨之存在,尚晚於契丹阿保機初伐女真之天復三年(西元九○三)後之二十餘年間,且黑水與女貞同貢,黑水豈是女真?但一般傳統之中外學者,對遼史與五代史同時出現女真、黑水靺鞨之名,而仍視遼史係以後日女真之名而名黑水靺鞨為誤,不視女真、黑水為二族。如金毓黻氏「東北通史」卷六云:
「按同光二年(西元九二四年)為天復三年,後二十一年,而中國紀載尚用舊稱(黑水),豈黑水與女真為二部乎?愚謂遼史本紀多出實錄,實錄為後人追記,當以後來之稱以概前世,其例非一。當唐末之世,黑水部雖未易稱女真,而載筆者亦以女真稱之,取其前後一貫也。藉令渤海衰微,黑水後盛,是時已有女真之名,其通於中國亦必仍用故名(註二三)。」
此說實昧於「女真出於黑水靺鞨」之成說,故而希以自認合理之說以折衷耳。實不知女真之非黑水靺鞨也,並不是僅僅遼史之伐女真時間在前,冊府元龜之載黑水、女貞同時出現,時間在後,無論從史實上,或地理上,甚而兩民族文化之比較上,均可看出唐末之黑水靺鞨文化程度或比不上海東盛國之渤海,但也不會如金史世紀所云,女真民族直到景祖烏古迺之生於遼聖宗太平元年(西元一○二一),始知歲月之紀,在此以前尚屬於草萊時代之原始生活也。
然而女真究係何族?必須先從其名稱證之。按漢文「女真」一名,國人皆讀若Nu
Chen,。根據蒙文元秘史中,將「女真」譯為Zurcen(註二四)。三朝北盟會編卷三云「女真,古肅慎國也。本名朱理真」(註二五)。明代四夷館之華夷譯語中的女真館譯語(簡稱女真譯語),「女真」作----」,漢文讀若「朱先」(註二六)。德人格魯伯將之譯作JuCen(註二七)。由這些「女真」一名之譯音看,似乎漢文之「女真」一名,其原對音不應讀作Nu
Chen,因為中文之「女」字,中古時原有兩讀,一讀「尼呂切」,一讀「碾與切,同汝」(註二八)。所以「女真」一名漢文應讀為「汝真」Ru
Chen或Ju Chen。此名滿文作jusen,或即明代女真譯語「朱先」一名之滿譯。由於此讀音近於古史中之「肅慎」Su
Shen,因而多以「女真」與「肅慎」為同名之異譯。不過「女真」一名始見於五代時(第十世紀),而「肅慎」一名則見於周初(紀元前十一世紀),二者名稱之出現於史籍,時間上相差兩千餘年,既乏史料之證明,所以我們亦不願猜測,故略而不論。但僅就唐末出現的「女真」一名考之,可以根據遼、金史而確定,女真並不是靺鞨或黑水靺鞨。因為根據遼史本紀,契丹阿保機在未立為大汗以前的唐昭宗天復三年(西元九○三),已「伐女直下之,獲共戶三百」(註二九)。此時之渤海(粟末靺鞨)與黑水靺鞨,均安然的生活在東北松遼平原及松花江下游一帶,兩種靺鞨絕非同時被契丹阿保機征伐之女真者甚明。然而遼史本紀中與黑水靺鞨同時存在之女真民族,又應為何族?以我們粗淺之判斷,或應該是南北朝時出現在史籍上的「室韋民族」中的一部。據魏書失韋傳云:
「失韋國在勿吉北千里,去洛六千里。路出和龍北千餘里入契丹國,又北行十日至啜水,又北行三日有蓋水,又北行三日有犢了山,其山高大,周回三百餘里,又北行三日有大水,名屈利,又北行三日至刃水,又北行五日到其國,有大水從北而來,廣四里餘,名稷水。國土下濕。語與庫莫奚、契丹、豆莫婁國同。頗有粟麥及穄,唯食豬魚,養牛馬,俗又無羊。夏則城居,冬逐水草,亦多貂皮。丈夫索髮,用角弓,其箭尤長。女婦束髮作叉手髻………(註三○)。」
按文中所云「和龍」,即今熱河省朝陽附近。北魏時契丹民族尚局限於朝陽以北頗遠處。故云「和龍北千餘里入契丹國」,雖魏書所云里數不一定正確、但由契丹活動區北行三日至啜水。日本學者多以今日嫩江支流之「洮兒河」(又作綽爾河),擬定為啜水,而將「屈利水」比作今日之嫩江,「稷水」(他本父作捺水)比作今日之黑龍江(註三一)。又據唐書室韋傳云:
「室韋者契丹之別類也,居越河北。其國在京師東北七千里,東至黑水靺鞨,西至突厥,南接契丹,北至于海。其國無君長,有大首領十七人,並號莫賀弗,世管攝之,而附于突厥。兵器有角弓、楛矢,尤善射。時聚弋獵,事畢而散。其人土著無賦斂。或為小室以皮覆上,相聚而居,至數十百家。剡木為犁不加金刃,人牽以種,不解用牛。夏多霧雨,冬多霜霰。畜宜犬豕,豢養而瞰之,其皮用以為韋,男子女人通以為服。被髮左衽………又云:室韋我唐有九部焉;所謂:嶺西室韋,山北室韋,黃頭室韋,大如者室韋,小如者室韋,婆萵室韋,駱駝室韋,並在柳城郡之東北,近者三干五百里,遠者六千二百里。今室韋最西與迴紇接界者烏素固部落,當俱輪泊之西南,次東有移塞沒部落,次東又有塞曷支部落,此部落有良馬,人戶亦多,居暖河之南,其河彼俗謂之燕支河。次又有和解部落,次東又有烏羅護部落,又有那禮部落。又東北有山北室韋,又北有小如者室韋,又北有婆萵室韋,東又有嶺西室韋,又東南至黃頭室韋,此部落兵強人戶亦多,東北與達姤接。嶺西室韋北,又有訥北支室韋,此部落狹小。烏羅護之東北二百餘里那河之北,有古鳥丸之遺人,今亦自稱烏丸國,武德(唐高宗年號)貞觀(唐太宗年號)中,亦遣使來朝貢。其北,大山之北,右大室韋部落。其部落傍望建河居,其河源出突厥東北界俱輪泊屈曲東流,經西室韋界,又東經大室韋界,又東經蒙兀室韋之北,落俎室韋之南,又東流與那河、忽汗河合,又東經南黑水靺鞨之北,北黑水靺鞨之南,東流注于海。烏丸東南三百里,又有東室韋部落,在越河之北,其河東南流與那河合………(註三二)。」
從以上所引史料證之;室韋民族初見魏書,至唐代,室韋民族之分佈已遍佈於今日松花江下游以北,洮兒河以北,黑龍江以南,整個內興安嶺週圍,西至今日之呼輪泊(俱輪泊)廣大之區域中,其中有「如者室韋」(或曰大如者室韋,小如者室韋),或即北魏至唐末始見於史書之女真民族。按「如者」之如,漢文讀若「入余切,或入諸切」,應為RU,如者之者,漢文讀若「章也切,或止野切」,應為Che(註三三)。與漢文「女真」RU-Chen之讀音,完全相同,僅是「者」Che與「真」Chen二字之尾音,一有n,一無n之區別。按整個阿爾泰語系中,名詞尾音之n,可有可省之例,可以說二名完全一樣。此其一。再據遼史兵衛志下屬國軍有:「黑室韋,小黃室韋,大黃室韋」軍(註三四),此即唐書室韋傳之「黃頭室韋」也。然據契丹國志諸蕃記有:「黃頭女真」(註三五)。此亦唐書「黃頭室韋」,契丹時已稱其為「黃頭女真」。此可證女真與室韋為同一民族之異稱。此其二。進而徙室韋民族活動之區域,以及後日女真部族進徙松遼平原之史實,或知我們之推測,頗合於歷史也。
考唐代之渤海國(粟末靺鞨),立國於唐武后聖曆元年(西元六九八),直至唐玄宗開元元年(西元七一三)始正式受唐之冊封(渤海始祖大祚榮是年受唐冊封為渤海郡王),歷經二世武王武藝,三世文王欽茂,成王華嶼,康王嵩璘,定王元瑜,僖王言義,簡王明忠,宣王仁秀,彝震王,景王,哀王湮撰等(註三六)。直至契丹太祖阿保機天顯元年(後唐明宗天成元年,西元九二六)滅渤海止,共立國二百二十餘年,號稱海東盛國,但遭新興之契丹民族所滅。可是遼滅渤海後,將原有之渤海國改曰「東丹國」(即東契丹國),並命其太子突欲為東丹王。不幸契丹大汗阿保機於攻滅渤海國,並建立東丹國後,於返回之中途--扶餘府,得病亡故。由於長子突欲(東丹王)與次子大元帥德光為了爭奪汗位之繼承權,兄弟不和,而將治理新滅渤海國之工作,延緩下來,由於阿保機之淳欽皇后述律氏,偏愛次子德光,因而設計留置東丹王長子突欲上京,以不正常之手段而使次子德光繼承大汗之位。雖長子突欲對捨嫡立次之事,深表不滿,無奈身在太后、德光勢力控制之上京,縱然欲以行動反抗,亦乏實力之基礎。其弟既蒙太后之厚愛登上大汗之位,但心中實在畏懼其兄突欲之返回東丹起兵相抗,因此德光寵信東丹國之右次相耶律羽之,計遷渤海國遺民於各處,謀以分散舊有渤海國之人民,以免其兄突欲返國後,加以利用而為報復之資。契丹太宗詔遷渤海國遺民事,遼史太宗本紀上,天顯三年(西元九二八)十二月甲寅條說:
「時人皇王(東丹王突欲)在皇都,詔遣耶律羽之遷東丹民以實東平(遼陽),其民或亡入新羅、女直,因詔困乏不能遷者,許上國富民給贍而隸屬之(註三七)。」
契丹既盡遷渤海遺民後,原屬渤海疆域內之各府州縣,幾乎頓成荒土,而尤以松花江上游以北之區,亦即後日女真民族興起之地,全被契丹民族放棄,後經百餘年之久,原居今日黑龍江省嫩江下游之女真室韋(如者室韋),始漸南下越過松花江下游而定居於舊渤海轄區內,也就是後日女真民族所建金朝之上京會寧府一帶,此即是女真民族南移而興起於安出虎水(今曰阿勒楚喀河)之大略也。
所以我國史書誤將同一地區前後不同之兩民族,直認其為同一民族之不同異稱,始導致:隋唐之靺鞨民族,就是後日興起女真民族之附會。然此誤解,似又肇始於遼史、按遼史中常將渤海、女真兩族相混。事實上,這種混淆,似是起源於元朝所修遼史,亦即今存本之遼史。蓋元朝負責撰修遼史之「脫脫」,其負責撰修遼史時,所用史料蕪雜,不但未依耶律儼之遼史,亦未專採陳大任之遼史,執筆修史雜及五代史,且偏信宋之舊史,因此撰修之始,即誤信宋人「女真為靺鞨之後裔」一說,所以遼史中常將渤海、女真相混。例如詳讀遼史聖宗一朝之史事,屢言征伐女直(女真),但詳考史事,常有征伐「高麗」而混言征伐女直者。如遼史聖宗本紀云:
「二年(統和,西元九八四)二月丙申:東路行軍宣徽使蕭蒲寧,奏討女直捷;遺使執手獎諭(註三八)。」
此條征伐女直事,僅有事後奏捷之記載,未見出兵往征之紀錄。證以同書聖宗統和元年(西元九八三),亦即蕭蒲寧奏討女直捷報之前一年,冬十月丁酉條云:
「上(聖宗)將征高麗,親閱東京留守耶律末只所總兵馬。丙午:命宣徽使兼侍中「蒲領」?林牙肯德等,將兵東討。賜旗鼓及銀符(註三九)。」
以上本紀所載,從時間上看;丁酉(十月十五)聖宗為將征高麗親閱東京留守耶律末只之兵。與丙午(十月二十四)命宣徽使兼侍中蒲領,林牙肯德之東征,似乎是一同事。但證以前引元年冬十月丙午條所云:「令宣徽使兼侍中蒲領,林牙肯德」句,似乎句中有缺文。按前引統和二年二月奏討女直捷報之「東路行軍宣徽使蕭蒲寧」,在同年四月丁亥條記為:
「宣徽使同平章事耶律普寧,都監蕭勤德獻征女直捷。授普寧兼政事命,勤德神武衛大將軍,各賜金器諸物(註四○)。」
此「耶律普寧」,或即前云之「蕭蒲寧」。而此處「蕭勤德」,或亦前云之「肯德」。因此十月丁酉條之「宣徽使兼侍中蒲領,林牙肯德」,或當係「命宣徽使兼侍中蒲寧、林牙肯德等,將兵東征」。如然,則二月丙申條之「奏討女直捷」與四月丁亥條之因討女直之捷而「授普寧政事令,勤德神武衛大將軍」均應為征伐高麗之戰爭,似乎與女真民族無關。遼史雜鈔各史所成,蕪駁混淆,將高麗訛為女真,此其例也。但日本學者池內宏氏為上舉遼史,特曾專文論之,題曰:「遼之聖宗之女直征伐」,發表在大正五年(西元一九一六)東洋學報六巷一號上。或由於池內宏氏堅信「渤海之後裔(靺鞨之後裔)為女真,因此池內氏認為遼聖宗本紀所載「征伐女直」事,係真實之史實。可是池內氏忽略了遼史之蕪駁,與修史者以女真為靺鞨後裔之錯誤認知,始造成「高麗與女直」相混,「渤海與女直」也相互不分之紀錄。玆根據遼聖宗漢文哀冊文,以證聖宗時女真民族尚未興起,又何勞遼軍之大舉征伐?如哀冊文曰:
「……開拓疆場,廓靜寰瀛,東振兵威,辰、卞以之納款。西被聲教,瓜、沙繇是貢珍。夏國之羌渾述職,遐荒之烏舍來賓。惟彼中土曩歲渝盟,自汴宋而親驅(虫也)豕,取并汾而來犯京城。絕信棄義黷武窮兵。蓋先朝之積忿,須再駕以徂征。士德制勝,千里橫行,戈戟霜攢而蔽野,鼓鼙雷動於連營,逢大陣而皆剋,攻邊壘以旋平。凋瘵戶民盡離居而失業,傷殘將卒竟(門卡)壁以偷生。遂仗黃鉞直抵洪河,會若林之銳旅,揮卻日之琱戈。我欲濟以焚舟,彼方危於累卵。乃命使軺疊伸誠款,懇求繼好乞效刑牲,貢奉金帛助瞻甲兵。尊聖善而庶稱兒姪,敦友愛而願作弟兄,保始終之悠久,著信誓於丹青……(註四一)。」
詳按以上遼聖宗哀冊文中,對聖宗一代四處征伐之武功,僅有東征辰(韓)卞(韓,亦作弁韓),原為高麗之不臣而興兵。聖宗一朝,初因高麗王受晉之冊封,因而聖宗欲親征高麗。高麗王之受晉封,事在遼太宗會同二年(高麗太祖二十二年,後晉高祖天福四年,西元九三九),玆後遼與高麗貌合神離,直至聖宗即位(西元九八二)後,於次年(統和元年)始整兵欲伐高麗。於統和十年十二月,始以東京留守蕭睄w等伐高麗(註四二)。但在此十年間卻曾數伐女直,而使人最發為疑問者,莫過於聖宗本紀統和三年(西元九八五)七月甲辰朔:「詔諸道繕甲兵,以備東征高麗」(註四三)。八月癸西朔:「以遼澤沮洳,罷征高麗。命樞密使耶律斜軫為都統,駙馬都尉蕭懇德(或即林牙肯德或蕭勤德之同名異譯)為監軍,以兵討女直」(註四四)。此次所討之女直,究為何處?史無明文。但據高麗史卷三成宗二年(癸未•遼聖宗統和元年•西元九八三)末云:
「命刑官御事李謙宜城鴨綠江岸,以為關城。女真以兵遏之,虜謙宜而去,軍潰不克城,還者三之一」(註四五)。」
是知此時在鴨綠江兩岸已有史稱之女真。證以遼史聖宗本紀統和十一年(西元九九三)正月條云:
「高麗王治遣朴良柔奉表請罪,詔取女直鴨綠江東數百里地賜之(註四六)。」
可證遼史所載統和三年所伐之女直,就是當時居住於中韓國界鴨綠江下游兩岸之女真。然考之金史世紀:女真民族之金朝,直到景祖烏古迺時,始知「歲月晦朔」,而景祖始有生卒年月;烏古迺生於遼聖宋太平元年(西元一○二)。已晚於聖宗初伐女直之統和三年(西元九八五)三十六年矣!再證以遼史聖本紀。
「統和二年(西元九八四)八月辛卯:東京留守兼侍中耶律末只奏:女直朮不直賽里等八族,乞舉眾內附,紹納之。統和三年閨九月丙申:女直宰相朮不里來貢。統和四年冬十月壬子:詔以敕牓付于越休哥,以南征(宋)諭拒馬河南六州。壬申:女直請以兵從征,許之。統和六年八月丁丑:瀕海女直遺使速魯里來朝。統和七年二月乙丑:賞南征女直軍使東還。丙子…以女直活骨德為本部相(註四七)。」
由以上遼金史之比較,同為遼聖宗一朝之女真民族,文化程度之懸殊,竟有天壤之別。因此我們惑疑遼聖宗東伐鴨綠江兩岸之女直,也就是臨近遼與高麗之女直,或為渤海國之遺民,而被後之史家混淆於女真部族之中。何以知之?證以遼史百官志北面屬國軍條有:
「曷蘇館路女直國大王府。亦曰合蘇袞部女直王。又曰合素女直王。又曰蘇館都大王。聖宗太平六年(西元一○二六)曷蘇館諸部許建旗敵(註四八)。」
又據三朝北盟會編卷三云:
「阿保機(遼太祖)慮女真為患,乃誘其強宗大姓數干戶,移置遼陽之南,以分其勢,使不得相通。遷入遼陽著籍者,名曰:曷蘇款,所謂熟女真也(註四九)。」
我們前面已經討論過,遼史中並未見太祖阿保機曾有遷移女真之史事。僅有遼太宗耶律德光大量遷徙渤海國遺民之舉。按遼之遷移渤海國遺民時,常將新徙之處以渤海國舊屬人民之地名而名之。如遼史地理志云:
「永安縣:本龍原府(渤海東京)慶州縣名。太祖平渤海破懷州之永安,遷其人置寨於此,建縣,戶八百(註五○)。紫蒙縣:本漢鏤芳縣地,後拂涅國置東平府,領蒙州。紫蒙縣後徙遼城,並入黃嶺縣。渤海復為紫蒙縣,戶一千(註五一)。」
因此;前引遼史百官志之「曷蘇館路女直國大王府」之名,賞係遼太宗遷徙渤海國「忽汗州」人民於遼陽之南,所置之「曷蘇館路」。按「忽汗州」之「忽汗」二字,原膳為hushan或hashan之譯昔,金人改曰「胡里改」hulihai,但證以永樂大典卷一萬九干四百二十六,所收元代「析津志」天下站名,比忽汗、胡里改一名,又作「哈散」(註五二)。明代「遼東志」作「哈三城哈思罕站」(註五三)。事實上均係渤海國「忽汗州」一名之異譯。按忽汗州一名,實係沿「忽汗河」而得名。忽汗,胡里改,哈散,哈思罕,亦即是遼史中之「曷蘇館」,只是譯寫漢文之差異而已。因此遼史中所謂「鴨綠江女直」或「曷蘇館女直」,事實上均是指的渤海國遺民之靺鞨。此又是遼史將女真與渤海相混之明證。故而遼史稱此渤海女真之文化程度,與真正遼時女真民族之原始文化程度,之所以有天壤之別者,其原因蓋混渤海為女真之訛也。由以之舉證,再返觀遼聖宗之哀冊文,或可知在遼聖宗一朝中,史書所稱「女真」一名,幾乎都是渤海國之遺民於亡國後逃往高麗居住者。因此遼聖宗哀冊文所記聖宗之武功,在東者惟高麗,東北者惟「烏舍」(一作兀惹)而已。進而再證以遼聖宗本紀統和四年(西元九八六)正月丙子條云:樞密使耶律斜軫,林牙勤德等,上討女直所獲生口十餘萬,馬二十餘萬及諸物(註五四)。
設想此役之勝利豐碩,或是聖宗一朝任何征伐之勝利所獲最多者,竟未列入聖宗哀冊之武功史事中,豈不令人惑疑?又按金代女真之興,恰於遼聖宗朝以後,因此遼聖宗朝所有征伐女真之記載,或在為征伐渤海餘孽之行動,待聖宗勦平渤海叛亂後,始給女真興起之機會,兩事默合恰為天意,而非偶然歟!
女真民族之來源既明,進而再看女真民族之發展。根據金史世紀篇所言:
「金之始祖諱函普,初從高麗來,年已六十餘矣。兄阿吉迺好佛,留高麗不肯從,曰:後世子孫必有能相聚者,吾不能去也。獨與弟保活里俱。始祖居完顏部僕幹水之涯。保活里居耶懶,其後胡十門以曷蘇館歸太祖,自言其祖兄弟三人相別而去。蓋自謂阿古迺之後,石土門,迪古乃,保活里之裔也。及太祖敗遼兵于鏡上,獲耶律謝十,乃使梁福,斡答刺招諭渤海人曰:女直、渤海本同一家。蓋其初皆勿吉之七部也。始祖至完顏部居久之,其部人嘗殺它族之人,由是兩族交惡,鬨鬥不能解。完顏部人謂始祖曰:若能為部人解此怨,使兩族不相殺,部有賢女年六十而未嫁,當以相配,仍為同部。始祖曰諾,迺自往諭之曰:殺一人而鬥不解,損傷益多,曷若止,誅首亂者一人,部內以物納償汝,可以無鬥,而且獲利焉,怨家從之。乃為約曰:凡有殺傷人者,徵其家人口一、馬十偶、牸牛十、黃金六兩,與所殺傷之家,即兩解不得私鬥。曰謹如約。女直之俗,殺人償馬牛三十,自此始。既備償如約,部眾信服之,謝以青牛一,並許歸六十之婦,始祖乃以青牛為聘禮而納之,並得其貲產。後生二男,長曰烏魯,次曰斡魯,一女曰注思板,遂為完顏部人……子德帝諱烏魯……子安帝諱跋海……子獻祖諱綏可。黑水舊俗無室廬,負山水坎地梁木其上覆以土,夏則出隨水草以居,冬則入處其中,遷徙不常。獻祖乃徙居海古水,耕懇樹藝,始築室,有棟宇之制。人呼其地為納葛里。納葛里者,漢語居室也。自此遂定居于安出虎水之側矣……子昭祖諱石魯,剛毅質直,生女直無書契,無約束,不可檢制,昭祖欲稍立條教,諸父部人皆不悅,欲坑殺之。已被執,叔父謝里忽知部眾將殺昭祖,曰:吾兄子賢人也,必能承家安輯部眾,此輩奈何輒欲坑殺之,亟彎弓注矢射於眾中,觀執者皆敗走,昭祖乃得免。昭祖稍以條教為治,部落寢強,遼以惕隱官之。諸部猶以舊俗不肯用條教。昭祖耀武至于青嶺白山,順者撫之,不從者討伐之,入于蘇濱、耶懶之地,所至克捷,還經僕燕水,僕燕漢語惡瘡也、昭祖惡其地名,雖已困憊不肯止行,至姑里甸得疾,迨夜寢于村舍,有盜至,遂中夜啟行,至逼刺紀村止焉。是夕卒。載柩而行,遇賊於路奪柩去,部眾追賊與戰,復得柩,加古部人蒲虎復來襲之。垂及,蒲虎問諸路人曰:石魯柩去此幾何。其人口:遠矣!追之不及也,蒲虎遂止。於是乃得歸葬焉。生女直之俗至昭祖時,稍用條教,民頗聽從。尚未有文字,無官府,不知歲月晦朔,是以年壽修短莫得而考焉……子景祖諱烏古迺,遼太平元年辛酉歲生,自始祖至此已六世矣。景祖稍役屬諸部,自白山、耶悔、統鬥、耶懶、土骨論之屬,以至五國之長皆聽命。是時,遼之邊民有逃而歸者,及遼以兵徙鐵勒、烏惹之民,鐵勒、烏惹多不肯徙,亦逃而來歸。遼使曷魯林牙將兵來索逋逃之民,景祖恐遼兵深入盡得山川道路險易,或將圖之,乃以計止之曰:兵若深入諸部必驚擾,變生不測逋戶亦不可得,非計也。曷魯以為然,遂止其軍,與曷魯自行索之。是時螺℅鷁y從,孩懶水烏林答部石顯尚拒阻不服,攻之不克。景祖以計告於遼主,遼主遣使責讓石顯,石顯乃遣其子婆諸列入朝,遼主厚賜遣還。其後石顯與婆諸列入見遼主於春蒐,遼主乃留石顯於邊地,而遺婆諸刊還所部,景祖之謀也。既而五國蒲聶部節度使拔乙門畔遼,鷹路不遠,遼人將討之,先遣同斡來諭旨,景祖曰:可以計取,若用兵彼將走保險阻,非歲月可平也,遼人從之。蓋景祖終畏遼兵之入其境也,故自以為功。於是景祖陽與拔乙門為好,而以妻子為質,襲而擒之獻與遼主。遼主召見于寢殿,燕賜加等,以為生女直部族節度使,遼人呼節度使為太師,金人稱都太師者自此始……既為節度使,有官屬紀綱漸立矣……兵勢稍振,前後願附者眾,斡泯水蒲察部,泰神忒保水完顏部,統門水溫迪痕部,神穩水完顏部,皆相繼來附……曷懶水有率眾降者,錄其歲月姓名即遣去,俾復其故,人以此益信服之……第二子襲節度使,是為世祖諱劾里缽。生女直之俗,生子年長即異居。景祖九子元配唐括氏生劾者,次世祖,次劾孫,次肅宗(頗刺淑),次穆宗(盈歌)……景祖卒、世祖繼之。世祖卒,肅宗繼之。肅宗卒,穆宗繼之。穆宗復傳世祖之子,至於太祖竟登大位焉(註五五)。」
女真民族之金代,其始祖函普之神話,無足詳論,即是開國以前之史事,能為信史者亦不多。蓋女真原無文字,直至金太祖天輔三年之八月(西元一一一九)始「頒女直字」(註五六)。證以金史完顏勗傳云:「女直初無文字,及破遼獲契丹、漢人,始通契丹、漢字,於是諸子皆學之。宗雄(謀良虎)能以兩月盡通契丹大小字。而完顏希尹乃依倣契字制女直字。女直既未有文字,亦未嘗有記錄,故祖宗事皆不載。宗翰(粘罕)好訪問女直老人,多得祖宗遺事……天會六年(金太宗年號西元一一二八)詔書求訪祖宗遺事,以備國史,命勗與耶律迪越掌之。勗等採摭遺言舊事,自始祖以下十帝綜為三卷,……一無所隱,事有詳略咸得其實」(註五七)。由以上金史所載,或可知金代女真之歷史,尤其是開國之十帝(自始祖至太祖)史事,泰半得自故老遺聞,並不十分可信也。這也證明我們前論女真非靺鞨後裔,當係確論,蓋女真初興之文化程度頗為原始,與其前代高度文化的靺鞨民族,相形懸殊過鉅,所以女真自為女真,靺鞨自為靺鞨,顯而易見。但從金史世紀所說女真民族興起,以及擴展之大勢看,很明顯的女真民族是以「安出虎水」(今之阿爾楚喀河)為中心,漸次向東,向東南擴展者。初則向東越過所謂「青嶺」(今日之老爺嶺,又名張廣才嶺)發展到今日牡丹江(即金代之胡里改江),即世紀所云:「昭祖耀武至于青嶺、白山也。繼則沿今日松花江下游南北兩岸,兼併征服臘醅、麻產。進而再由今日之寧安縣(寧古塔附近,即渤海國之上京龍泉府)為據點東向征眼蘇濱(今日綏芬可下游一帶),向東南擴展至統門(今日土門江沿岸)、曷懶(今日朝鮮北部咸鏡道區內)。由寧安附近南向征服長白山左右各部,或可知女真民族由原住地之黑龍江北岸,漸向東南發展,直到金代太祖時,始完全征服了東北各部,待部族擴大統一東北後,南向則與高麗衝突,西向者侵犯了遼國之權益。因此金代女真民族之建國,徵之高麗史,兩國經久戰爭而不歇,蓋朝鮮半島之北部,自唐末以來,即未屬高麗。遼時多為渤海遺民居住之區,至金代之穆宗(盈歌)時,高麗始漸北向侵佔當時之曳懶甸。至康宗(烏雅束)時,由於高麗之北進而與新興之女真正面衝突。高麗史中每被褒飾之「尹瓘北伐女真,自咸州(今日之咸興)至所謂公險鎮增築九城」一役,即金史世紀所云:「康宗四年丙戍(高麗睿宗元年,西元一一○六)高麗遺黑歡、方石來賀襲位,遣盃魯報之。高麗約還諸亡在彼者,乃使阿聒、勝昆往受之。高麗背約殺二使,築九城於曳懶甸,以兵數萬來攻,斡賽敗之。斡魯亦築九城,與高麗九城相對。高麗復來攻,斡賽復敗之。高麗約以還浦逃之人,退九城之軍,復所侵之地」(註五八)。後至金太祖滅遼立國,朝鮮半島上的王氏高麗,仍不懈防範女真民族,而發兵及工役增高長城三尺,以固邊防。自此以後,直到明初洪武二十一年(西元一三八八),始由明人之無知,而將鴨綠江以東,土門江以南,朝鮮半島安邊附近高麗長城以北,廣大的北部朝鮮,棄置化外而與高麗。所以近世談東北亞及韓國民族史者,只談朝鮮民族與三韓(馬韓、辰韓、卞韓),而不討論朝鮮半島北部之女真民族,迨為訛誤也。
金代之女真民族,其始亦不過一小部落而已,待其興起後,首先征服旁近各部落,漸而兼併了鐵驪、烏惹等,進而侵佔了唐代黑水靺鞨之五國部,與居住朝鮮半島北部之渤海遺民。後與遼國衝突始進兵遼東,西進而攻滅大遼,南進而與宋朝相互攻戰。但金代女真民族之實質內涵,亦非單純的民族組合,其中包括了小部份女真民族,以及屬於同系之鐵驪、烏惹、室韋,黑水靺鞨之五國部等,更因戰爭之擴大,也包括了被其征服之渤海國遺民,契丹民族,部份居住遼東之漢人,高麗人等。金興起後,這些民族都隨著金代政治中心之南移,與戰爭之擴大進入了長城,且大部份都以女真民族而自稱。所以金代之女真民族一稱,亦僅是泛稱有金一代許多民族之名號,並非單純的民族稱號也。
金至末世,蒙古族興起,滅亡了女真之金朝,原居長城以南之女真民族,已大部份併入了華北漢民族系統中,即蒙古人亦視女真人為漢人。但留居東北偏遠地區之女真人,均仍故居於廣大的東北地區,或由於元人深悉中原女真人的政治制度,故在舊有女真民族區域內,仍仿金人制度,以路、府、州、縣之設制,以管理散居之女真人。此時元代統治下之女真人,仍如金代各本舊俗,各事舊業的生活,或無何改變。待至元末,蒙古政衰變亂時起,時有破頭潘、關先生、沙劉等紅巾由遼東入高麗,攻城陷地殺掠搶劫,幾經剿戰,自順帝至正十九年(高麗恭愍王八年,西元一三五九)紅巾賊入高麗,流竄朝鮮半島者二年有餘二,直至元順帝至正二十二年正月,由高麗大將鄭世雲擒誅沙劉、關先生後,始漸告平息,然此後之五年而元亦亡於朱元璋矣--明興元亡後,遼東並未歸明,直到洪武四年(西元一三七一),始由舊元平章劉益以遼陽向明投降。但此時元將納哈出仍擁有重兵雄據金山(即今農安附近之金山),挾其有元一代世守遼東之威望,橫行遼東,其勢力之廣南脅高麗,常出沒於長白山、鴨綠江之區,擁兵抗明直至洪武二十年(西元一三八七),被明之大軍攻破金山後,才降服於明朝。此時之女真部族,經過元代將及百年之安定生活。忽然間遭逢紅巾闖入之亂,原有安定之社會,隨之陷入混亂與不安,再加以元代舊有統制力之失調,且元將納哈出又在廣大之遼東征兵征糧,於是女真之社會遂形成無政府保護狀態中,強有力者四處搶掠,弱者均設法自保,但均期待明兵之遠至,以便安定社會。此一廣大女真民族之希望,隨著元將納哈出之投降而幻滅。不知何故明人征服遼東後,初將朝鮮半島北部,以及鴨綠江以東,舊屬元代開元路合蘭府之廣大區域,棄與高麗,繼而又將松花江以北、以東的開元路、水達達路完全放棄,置若化外,僅以「王者不治夷狄,自古華夏夷狄有分」不成理由之理由,自動將女真民族棄置不問,而造成了元末明初女真民族間之大混亂。首先慘遭破壞的是社會秩序,繼而陷入混亂者為經濟生產,部份進步之女真民族均展轉逃至明代統制區之遼東,以避戰亂。部份有力之女真人為了生活,到處搶掠。初則為了自保,且可四出搶掠,而臨時以城,寨等單位,組成個別有組織之部落,繼則四出擴展,兼併周遭之小部落而形成較大之部族。經過了明初數十年之逃亡、兼併,到了明成祖永樂時期,女真部族之重組已大致完成。此時明代將之區分為三大部份,那就是建州女真,海西女真與野人女真等。在整個明代二百餘年間,既遭元末之戰亂,女真民族舊有之農業生產,也被戰火破壞無遺,再加上明人夷夏之嚴格劃分,將女真棄置於化外,女真族內為了生存或自保,相互兼併攻殺,社會秩序亦無法重建,生產既無可能,生活頓陷絕境,在無可柰何下,只有回復到舊有之漁獵生活,然而農產品之需求,仍是女真民族急切盼望獲得之物質,為了獲得明朝與朝鮮之物品,只有以所得之漁獲,以及一些漢人、朝鮮人必需之山產、藥物,持往明朝之遼東,與朝鮮北部各城,交易一些必要之物品,然而明廷與朝鮮又均嚴夷夏之分,且又都是保守,自給自足的農業民族,視女真之山產毛皮可有可無,反視邊界之貿易為贅事,即或女真民族一再之哀求,明與朝鮮亦不稍動好生仁慈之心,在正當貿易,或哀求均無法獲得所需時,惟一的方法,就是持強搶掠明與朝鮮之邊境,此種持武搶掠些許物質之代價,則是明與朝鮮派遺大兵之征剿,雖被大兵之圍殺損失慘重,得不償失,但為了生存也只有冒險了。待明人瞭解女真民族之所需後,始者以內降自甘為明與朝鮮之屬夷,蒙准低聲下氣的進貢土產,以換取生活必需物品之賞賜,接受天朝與朝鮮之羈縻。繼者開市於邊境,准許漢夷之互市,不過開市互易之物品,常非雙方所必需,因此明人又定訂嚴格互市之物品,那就是女真民族必須以良馬輸與明朝,而明人始願以女真民族所需之物品互易,必以馬匹輸明為主,其他山產、藥物為輔,始允互市,所以明於遼東所開之市場而名之曰「馬市」。然女真民族經過了興起、覆亡,幾乎三個世紀之生活體驗。再加上女真民族之優秀本質,亦深知如何周旋於明朝與朝鮮之間,利用漢人之唯我獨尊自大心理,與朝鮮人模仿漢人卑視夷族之觀念,接受明與朝鮮雙方之政治領導,以便爭取明與朝鮮兩國之物質賞賜。滿洲民族自認之肇祖孟特穆(明實錄、朝鮮實錄均作猛哥帖木兒)就是元末明初服膺於明與朝鮮之間,利用政治手腕佔盡利益之女真酋長。初則接受明人之招撫,願為明之屬夷,獲得明人建州衛斡朵哩地方女真酋長之敕書。同時亦願為李氏朝鮮之屬夷。且願滿足朝鮮自尊之心理,而作朝鮮太砠(李成桂)之侍衛,左右逢源,生活於明與朝鮮兩國之間。依持明人有利,就大力的尊祟明朝,並蒙明人另置左衛而為左衛之酋長。若待朝鮮追問,就力陳屬明不得已之苦衷,取得朝鮮諒解而便獲取厚利。其後雖因朝鮮之不滿,或對猛哥帖木兒有所不利時,此位被滿洲人稱為肇祖之猛哥帖木兒,每仗明人之勢力而得平安的居住在朝鮮北部,直到猛哥帖木兒被居住在今日俄境尼古里斯克附近之野人女真酋長楊木答兀攻殺後,久居朝鮮北部之建州左衛女真民族,一部份越過土門江、長白山,往投建州衙之酋長李滿住。一部份南逃朝鮮腹堙A而被朝鮮置留。逃往建州衛者係猛哥帖木兒之長子董山,逃往朝鮮者係猛哥帖木兒之同母異父弟凡察及其幼子童倉。後經凡察、童倉一再向明申告朝鮮留置之不當,明人始敕令朝鮮護送彼等歸明,被安置於鴨綠江支流之婆豬江(即因金之婆速府而得名,明代訛為婆豬)附近,亦與建州街之李滿住合住。然因凡察逃往朝鮮後,曾向明廷奏報,原頒建州左衛之衛印,因遭楊木答兀之亂而遺失,並奏請明朝另領新印。但是,待明廷重鑄建州左衛新印頒發後,孰知舊有建州左衛之衛印,被猛哥帖木兒之長子董山攜往建州衛李滿住處,於是一衛二印發生了爭印之問題。明廷在安撫屬夷以息爭端計,允許董山持有建州左衛之舊印,以為建州左衛之酋長。另立建州右衛以撫凡察與童倉,此董山清實錄作「充善」,童倉清實錄作「褚宴」。依據清實錄滿洲族自序其世系;始祖係天降仙女佛庫倫誤吞紅果所生之「布庫里雍順」,初居長白山東俄漠惠之野,俄朵里城。據近代中日學者之考證,更參以朝鮮李朝實錄與史料,則已證明:清實錄之「俄漠惠」,就是朝鮮北部之會寧都護府。據朝鮮「東國輿地勝覽」卷五十會寧都護府建置沿革云:「本高麗舊地,胡言:斡木河,本朝(李朝)太宗朝,斡朵里童孟哥帖木兒乘虛入居……」(註五九)。文中之「斡木河」,即「俄漠惠」,「斡朵里」,即「俄朵里」,此童孟哥帖木兒,就是清實錄尊崇之肇祖孟特穆。據清實錄云:清之世系出自孟特穆之長子充善(董山)。繼其系者為充善之三子「錫寶齊篇古」(明實錄作失保)。承繼為酋長者,據清實錄云:為錫寶齊篇古之子「福滿」,惟福滿一世明實錄未載。繼之者為福滿之第四子「覺昌安」(明實錄作叫場)。再繼之者,即清太祖努兒哈赤之父,覺昌安之第四子「塔克世」(明實錄作他失)。其下即入清太祖努兒哈赤之興盛矣。在以上滿洲之世系時代裡,除肇祖孟特穆係被野人女真楊木答兀襲殺外,其子董山承繼了建州左衛,幼子童倉另立了建州右衛,其後均響應了蒙古也先之亂,參與攻掠明之遼東,待也先之亂平定後。明人曾遣大軍圍剿李滿住、董山與童倉。其後董山被誅,童倉亦被元發福建而死於戍所。自此建州衛與建州左、右衛雖降服明朝繼續受職進貢,或由於明軍剿殺無忌,死傷過重,在整個明代遼東邊區,已無興亂之力,而此時女真民族之領導權已由建州移向海西。因此清實錄所載之「景祖覺昌安、顯砠塔克世」兩代,在明實錄裡已成普通之小夷了,此即滿洲一系中衰之期。在此一時期中,景祖覺昌安與顯祖塔克世之事蹟,惟一可述者,厥為被明遼東總兵李成梁收買,專門替明人探聽女真部族之行動。例如清太祖公然叛明所揭七大恨中之第一恨,所謂:「我之祖、父未嘗損明邊一草寸土也,明無端起釁邊陲害我祖、父,恨一也」(註六○)。按此段史事發生於明神宗之萬曆十一年(西元一五八三),據明實錄云:
「萬曆十一年二月壬子:建州逆杲子阿台,復誘虜酋阿海等從靜遠(堡在瀋陽西方)榆林(堡在瀋陽西北)入寇。總兵李成梁督兵破之,二酋就戮,蕩掃巢穴,斬獲者二千三百有奇。督臣周詠以捷聞(註六一)」
此役清實錄記載如下:
「癸未(萬曆十一年)春二月甲申朔:先是蘇克蘇滸河部圖倫城,有尼堪外蘭者,陰搆明寧遠伯李成梁,引兵攻古勒城主阿太章京,及沙濟城主阿亥章京。成梁授尼堪外蘭兵符,率遼陽、廣寧兵二路進,成梁圍阿太章京城,遼陽副將圍阿亥章京城,城中見兵至,逃者半,被圍者半。遼陽副將遂克沙濟城,殺阿亥章京。復與成粱合兵攻古勒城。阿太章京妻乃上(太祖)伯父禮敦巴圖魯之女,景祖(覺昌安)聞古勒城兵警,恐女孫被陷,偕顯祖(塔克世)往救,既至古勒城,見成梁兵方接戰,遂令顯祖俟於城外,獨入城欲攜女孫歸,阿太章京不從。顯祖俟良久,亦入城探之。成梁攻古勒城,其城據山依險,阿太章京守禦甚堅,數親出遶城衝殺,成梁兵死者甚眾,不能克,因責尼堪外蘭起釁敗軍之罪,欲縛之,尼堪外蘭懼,請身往招撫,即至城大呼,(糸台)之曰:大兵既來,豈遂舍汝而去?爾等危在旦夕,主將有命,凡士卒能殺阿太來降者,即令為此城之主。城中人信其言,遂殺阿太以降。成梁誘城內人出,男婦老弱盡屠之。尼堪外蘭復搆明兵併害景祖、顯祖。上(太祖)聞之大慟,勃然震怒,往詰明邊史曰:我祖、父何故被害?汝等乃我不共戴天之讎也,汝何辭?明遣使謝曰非有意也,誤耳。乃歸二祖喪,興敕三十道,馬三十匹,復給都督敕書。上(太祖)謂使臣曰:害我祖、父者,尼堪外蘭所搆也,必執以與我乃已……(註六二)。」
從以上明實錄與清實錄對同一史事之記載看,顯然是清實錄的記載失實。例如:首先將「陰搆李成梁進攻古勒城」,完全推卸在圃倫城之尼堪外蘭,而捏造了另一個故事,以卸其祖、父之責。證以明實錄萬曆十七年九月辛亥條云:
「初授建州夷酋(清太祖)為都督僉 |